洞 房 惊 变
胡祖义
一 慈母遗言，老兄为小弟择媳
柳府里突发血案，两死一伤。死的是柳府的最高权威老秀才和柳家的少妇陶其卓，伤的是陶其卓所生的孩子柳之蒙，但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个柳之蒙到底是谁的骨血，老秀才以为是老二的，柳如荑也以为是二叔的，二老爷却以为是侄儿柳如荑的。这个蹊跷的悬案皆因一年前老母临终前的嘱托，为了完成老母的嘱托，老秀才操办了一场乱成了一团乱麻的婚事，我们还是从一年前说起吧。
去年三月，刚刚送走老母，柳于犁和柳于烟兄弟都还沉浸在失去慈母的悲痛里，大哥柳于犁尤其哀痛，毕竟，这仙逝的是他的生母啊！但是，要说柳于烟不悲伤也说不过去。虽然，他的生母柳查氏早就过世，但这些年来，大娘柳李氏待他如同己出，让他从来就没感到是个失去了母亲的孤儿。再说，大娘在咽气之前，别的什么也没说，倒郑重其事地向大哥托付了一件关于他的事情，这件事情，现而今可能正在困扰着他的大哥。
柳于烟的猜测一点没错，现在，柳于犁心里想的，尽是为兄弟娶媳妇的事情。
娶媳妇就娶媳妇呗，还要这个秀才先生如此费思量？
这件事情，当然有叫柳于犁费思量的地方。母亲大人驾鹤西去之前交代给柳于犁的是，要他一定为弟弟寻一房可意的媳妇，这女人要有点的文化，要有好的教养，还要能对得上兄弟的脾气。最后，母亲还加了一条，这个女人，一定要长得标致。
按说，这几条，在柳家来说，也没有什么难的，柳家在这里，方圆几十里，是有名的大户。柳于犁的父亲做过几十年的官，最后做到荷泽知府，柳于犁也中了个秀才。这个家，既是官宦府邸，又是书香门第，要找这么个女人，应该是易如反掌。可是，母亲交代的这几条中，这女人要对兄弟的脾气，却是很难办到的，因为，他这个兄弟，心性天高，皆因他在外面喝了几年洋墨水，这澧州府远远近近，为他说过的女人不下十个，于烟一个也没看上。问他为什么没看上这些女人，他总是说：“对不上脾气！”
柳于犁也是个风流场中人，对于女人，他当然说得上入骨三分，然而偏偏给兄弟相过的女人，一个也不中于烟的意。
在母亲的病榻前，柳于犁说：“母亲，于烟在外面漂荡了这多年，他的事，干脆让他自己去处理吧，我们没法摸清他心里的标尺。”
柳李氏：“你这是……推卸……责任……”母亲看来很生气，说着说着已经咳嗽起来。
柳于犁把靠在母亲背后的被子重新扶了一下：“母亲，您老人家不要生气，我们摸不清他心里的标尺，真的没法跟他找媳妇。光是太监急有什么用？皇帝老儿的脾气没摸准，不行的！”
柳李氏说：“我不管……这么……多，你爹……撒手之前，跟我……有交代，你查二娘……临走之前，托付过……我，没想到……我这……身体……抗……抗不……住了……”
柳于犁安慰母亲说：“好了，母亲，您别说了，我照您的话办就是。”
柳李氏：“一定要……在家里……给老二……找一个，哪怕他……跑到……天边……他回家……就还……有个……窝……”
柳于犁：“母亲放心，我一定给他娶一个在屋里！”
柳李氏：“这我就……放……放心……了！”言迄，眼睛一闭，头一歪，去了。
柳于犁简直成了白帝城托孤的诸葛亮，母亲把这件事郑重地托付给了他，他在母亲病榻前郑重地承诺过，再说，于烟这兄弟，跟他关系也不错，他没有什么理由不按母亲的遗愿办。于是，在这刚刚失去母亲的哀痛中，他就开始谋划着为兄弟找媳妇了。这真的让他很为难。
为难的还不只一件事，他不只要为兄弟寻一房好媳妇，他的儿子柳如荑，也早就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可是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儿子跟他的叔一样，火都烧着眉毛了，硬是不着急，却把个当父亲和当母亲的急得什么似的。夫人余氏已经在他面前嘀咕过许多遍了，余氏扬言说：如果老爷再不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我就要回娘家，发动娘家的人来做这件事。要真是这样，他柳于犁多没面子啊！
夫人一急，柳于犁也急了起来：“你急，你急有什么用，我们那孽障一点都不急！”
柳余氏：“就是你呀，是你把他放出去读书的。读书嘛，在澧州读读也行，可你偏偏要把他送到汉口去。”
柳于犁：“到汉口读书有什么错？让儿子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
夫人：“好啊，好啊！如荑现在读得都不愿找媳妇了，你叫我什么时候才能抱得上孙子啊！”
柳于犁：“我说啊，娶媳妇迟点就迟点呗，到时候，说不定给你娶个洋媳妇回来。”
夫人：“我才不要什么洋媳妇呢，我就想找个我们澧州的，最好是梦柳镇附近的，能帮我做做家务，替我分分忧，找个汉口街上的我都不要，更不用说找个洋媳妇！”
柳于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都民国十年了，你还在为儿子包办婚姻！”
夫人：“民国二十年又怎么样？我的儿子娶媳妇，我就得过问！”
柳于犁：“你问过你儿子没有？”
夫人：“问什么儿子？要问，他今后讨小的，可以听他的，娶正房，就得我们说了算！”
柳于犁：“我就怕我们辛辛苦苦为他娶了来，他却连眼角都不扫一眼。”
夫人：“他敢！”
柳于犁无奈地摇摇头。
柳于犁虽然在清末考了个秀才，算是读过孔孟之书的，但是，“五四”新文化运动还是对他造成了冲击。别看他蜗居在这个湘鄂两省三县交界的山里头，偶尔，他也跑到澧州和常德去住上些日子，还时不时地跑到湖北的沙市、宜昌去逛逛码头，他也是个能够接受新思想新思潮的人，他知道，他的儿子和兄弟到外面去读了书，长了见识，在婚姻问题上，不一定听得进父母和兄长的话，然而，夫人关于娶正房一定得父母兄长说了算的意思，他还是能够接受的，好歹他也读过几年四书五经。现在，当母亲和大嫂的催得这么紧，他，柳于犁不得不加快进度，何况于烟的大娘——他的母亲，是在临终遗言。
这天午饭后，柳于犁把兄弟柳于烟叫到了堂屋里，郑重其事地跟于烟谈起了婚姻大事。
柳于犁：“兄弟，不是大哥我多管闲事，这是母亲临终前郑重交给我的任务，查二娘临走时，又跟母亲交代过，两位母亲的嘱托，我一定要完成。”
柳于烟：“我娘和大娘相继过世，尤其是大娘，尸骨未寒，我们怎么能骤然娶亲？还是搁一搁的好。”
柳于犁：“正因为两位母亲都已辞世，这座柳家大屋里，阴气太重，用你们的婚事，来冲冲，便会紫气东来！”
见上面那条理由不能推脱，柳于烟转换一个话题，朝兄长拱拱手：“多谢大哥关照！这件事情，还是让我自己来解决吧。”
柳于犁：“这怎么行？我跟母亲承诺过，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柳于烟：“你看，你已经跟我操了不少心了，兄弟我也不是木头人，于烟我没齿不忘！”
柳于犁：“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
柳于烟望了望天井里的蓝天，仿佛要在蓝天上寻求答案似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哈德门”，一支接一支地抽，好久，他终于说：“我也说不准，这对脾气的事，真的没有看得见的一根准绳。”
柳于犁：“要不这样吧，我尽量按你的尺子去寻，差不多了呢，你就和她成了亲，以后，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再讨几房小，我们都不过问，但是，这第一房正妻，你还是依了大娘的吧，那也是我们老爹的遗愿。”
柳于烟：“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呢，你们就找吧。是不是我要找的，找来会不会合我的意，我跟不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生活……到时候，别怪我不买帐！”
柳于犁：“你答应我了，我就可以全权……”
柳于烟：“你不就是要找个弟媳妹么？”
柳于犁：“我想，我也不会乱点鸳鸯谱。”
在前院正房，和儿子柳如荑的谈话就没有这么客气了，但是，柳于犁谈得一点也不轻松。
柳于犁跟儿子谈话时，夫人余氏在座，余氏本是来助威的，没想到，余氏的在场，反而让柳于犁的谈话不能很好地展开，有些话，当着女人的面，到底不大好说出口。
柳于犁：“如荑呀，我和你妈，正在准备给你于烟叔娶媳妇。你呢，跟于烟叔年纪差不多，还长叔一年，于烟叔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也一并把这事给了了吧。”
柳如荑端着一把宜兴壶，正滋儿滋儿地品着湘西的乌龙毛尖，他的精气神好像都在那壶茶汁上，没有及时回父亲的话。
余氏：“荑儿，你父亲在跟你说话，你总得吭吭声吧！”
柳如荑话语淡淡的：“我听着呢。”
柳于犁：“那，你答应喽？”
柳如荑：“我答应什么啦？”
柳于犁：“我刚才说，把你的婚事跟于烟叔的一起办了，你不是说，你听着了吗？”
柳如荑慢慢腾腾地说：“你们要办就办吧，不过，我现在的心思没在这上面。”
柳于犁：“二十大几的人了，这件事，总是要办的。”
柳如荑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说：“爹，我在国外，研究了这几年茶事，现在回来，怎么能整天陪着老婆，虚度光阴呢？”
柳于犁：“你想要怎样？”
柳如荑：“过去，我们的茶叶出口，一直是占优势的，可现而今，英国人的茶叶，反而倾销到我国来了，我认为，这是极不正常的，我想为国人的茶叶经济出点力，或可扭转茶叶的贸易逆差。”
柳于犁：“这样的局面，是靠你一个人扭转得过来的吗？那得国家出面才行。”
“国家？”柳如荑在鼻孔里哼了一声，“现在，在咱们国家，谁在管事？他们正忙着打仗呢！”
柳于犁：“你有具体的设想吗？”
柳如荑：“我是想，我们湘鄂西多的是山地，是种茶的好地方，我打算在湘西和鄂西做一些调查，选个合适点的地方，建一个茶叶基地，这个工作，要耗费我不少时间和精力。”
柳于犁：“就是建立茶叶基地，你也得娶妻生子啊！”
柳如荑：“我并没有说，这一辈子不结婚。”
柳于犁：“我们想趁你二叔办事时，把你的事情一并办。”
柳如荑：“怎么，你们想搞拉郎配？”
柳余氏觉得儿子的话太难听，就说：“如荑，怎么这样跟你父亲讲话呢？你就是读了洋书，那孔孟的书，你也没少读啊？古人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都二十四五岁的人了，还不结婚，你叫我们等到猴年马月呀，人家的儿子才十七八岁，就抱起孙子啦！”
柳如荑：“母亲，这婚姻之事，讲究缘分二字，机缘来了，何须您说？这机缘不到，说，不也是白搭吗？”
柳余氏：“荑儿，你在外面这么多年，难道就从没碰到个投缘的？”
柳如荑：“碰倒是碰到过的，但是……但是，总像是差那么一点点……”
柳余氏：“我看这样吧，荑儿，我们先跟你物色物色，如果有合适的，你就和二叔一起办了，若找不到合适的，那就以后再说，行不？”
柳于犁：“我们老来膝下无孙，你也违背了圣人之训。”
柳如荑：“你们硬是要办，我也没法，不过，如果你们想随随便便地拉郎配，别说到时候找不到新郎。”
柳于犁：“你说得没名堂！”
二 新婚之夜，新媳妇入错洞房
柳家屋场的这两桩婚姻，这些年来一直搅扰着柳梦镇方圆几十里内的姑娘媳妇。柳家的叔侄俩，都是这些姑娘媳妇艳羡的对象，就连如今的老秀才，也不知惊扰过多少妙龄女子的好梦。
柳于犁既要给兄弟柳于烟娶弟媳，又要给儿子娶媳妇，看起来似乎是个难题，其实则不然，他可是哑子吃汤圆，心里有了数。在娶媳妇的问题上，尽管兄弟柳于烟看上去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但是柳于犁大致知道兄弟的心思，兄弟想要娶的媳妇，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这个女孩就是庶母柳查氏远房的姨侄女邢虞华，只不过，柳于犁舍不得把邢虞华娶给于烟，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想把这个女孩娶为儿媳。
这个邢虞华，早已不是二八妙龄，少说也过了二十，当然，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有太多的人想娶她，她既想嫁给这个，又想嫁给那个，挑来选去的，挑花了眼，就给耽搁了。
邢虞华是在给她远房的姨妈吊孝时走进柳于犁的视野的。
邢虞华的姨妈柳查氏，是父亲从任上辞官回家时带回来的，美得像天仙似的。只可惜红颜薄命，庶母为他生下的弟弟于烟才长到十四五岁时，便撒手西去。母亲李氏年纪大了，带不了于烟，从那时起，弟弟于烟一直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生活，两个人亲如兄弟，而实际上，那个大几个月的哥哥却是侄儿，小几个月的弟弟，反倒是叔叔。
邢虞华来柳府给姨妈吊孝时，才十二三岁，已经出落得像模像样，足以让人看出是个美人坯。其后，邢虞华多次来柳府玩，柳于烟和柳如荑也多次到邢府上去玩，只是到后来，柳于烟叔侄到外面去求学，他们才见面少了。柳于犁知道，这叔侄俩都很喜欢邢虞华。
邢虞华长得实在太漂亮了。邢家的后院里有两棵大杏树，每年要结许多杏子，那杏子又大又亮，黄澄澄的。春天里，邢虞华的母亲每次来看姨侄儿，总要带好多黄澄澄的杏儿来，邢虞华也总是穿上一件杏黄色的外衣，跟在母亲后边，蹦蹦跳跳地跑进柳府，一进大门，便融入表哥和侄儿之中。她梳根独辫子，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逗得两个男孩忍不住拿手去摸。两个男孩拿手一摸，她就故意大声地呵斥道：“啊呀，像什么话，读过孔孟之书的，知不知道，男女受授不亲！”等到两个男孩恋恋不舍地丢掉辫子时，她呢，却又故意拿辫子去抽他们的脸。由此，柳于犁知道，在柳于烟和柳如荑之间，无论把邢虞华娶给谁，谁都会乐意接受，尽管这两个男孩都到外面去喝了洋墨水，见识了洋女人。邢虞华呢，他俩中的任何一个，她也都能接受。问题是，只有一个邢虞华是不行的，两个男孩，只解决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行，只有一起解决方为上策。
那天，柳于犁偕夫人余氏到了邢虞华的家，跟邢虞华的母亲谈起这个难题，邢母一拍巴掌：“这有何难，我们山那边的陶家屋场有个女孩，跟我们家杏儿，小时候在柳梦镇上的女塾里同过学，年过二十，尚未婚嫁。”
柳余氏：“哪会有这样的巧事？年过二十，尚未婚嫁，还跟杏儿同过女塾？”
邢母：“还有更巧的呢！他们家的后院也有两棵果树，是桃树。”
柳于犁：“他们家，怎么会让一个年过二十的大姑娘还不嫁人的？莫非，连八字都没曾和人合过么？”
邢母：“当然没有啊，要不，怎么说巧的呢？那姑娘，隔三差五地到我们邢家屋场来找杏儿玩，玩得舍不得走了，就在我们家过夜，两个丫头在一起唧唧喳喳的，一说话就是大半夜，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话，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约定了，要一块儿出嫁。姓陶的丫头对我们杏儿说：‘你要是不出嫁，我就一直陪着你！’您看，她们的话疯不疯？”
柳于犁：“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邢母：“陶其卓！”
柳于犁：“陶其卓……陶其卓……这名字怎么这样耳熟？就像是从哪首古诗上抠出来的三个字。”
邢母：“您还别说，陶家那丫头，是比我们家杏儿聪明些，好学些，她读女塾时，不知背过多少古代诗词，到我们家来玩，嘴里也总是叽叽咕咕的。她要是个男孩呀，恐怕早就中进士了。”
柳于犁猛地一击掌：“好，就是她！”
柳余氏：“那，她姨妈，能不能烦您到陶家屋场去说说？”
邢母：“这有何难，其卓的母亲都快急死了，你们家来提亲，他们没有不答应的，就包在我身上吧，你们只管回家去筹办婚事！”
儿女婚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以前，那么多媒人来提亲，柳于犁一个也看不中，现在他们一旦要给两个年轻人成婚，竟然一拍即合！
婚事进行得相当顺利。一个月内，把定亲娶亲都敲定，吉期就定在四月二十八，两顶花轿，两支迎亲的队伍，同时从邢家屋场和陶家屋场，将两个新姑娘娶进门。按事先说定的，邢虞华嫁给柳于烟，陶其卓嫁给柳如荑。两个新娘一人带了个女仆，邢虞华带的女仆姓俞，人称俞妈；陶其卓带的女仆姓齐，人称齐嫂，两个女仆都忠实可靠。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老天爷似乎跟柳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两顶花轿同时把两个新娘抬进了柳府，同时拜了天地，同时进入洞房，然而在两个新娘同时进洞房的时候，却同时进错了门，邢虞华进了柳如荑的新房，陶其卓进了柳于烟的新房！
三 新郎醉酒，老艄公错上渡船
两个新娘进错新房的原因很简单：两个女仆站在新房门口迎候新娘的时候站错了方向。
尽管在这之前，柳家的老妈子柳妈一再给她们交代过，在娘家发亲前，邢母和陶母都交代过：“左为大，右为小。”俞妈和齐嫂反复念叨过：“左为大，右为小！左为大，右为小！”到了柳府，两个新娘拜堂时，又有人提醒她们：“记住，左为大，右为小！”她们又反复念叨过：“左为大，右为小！左为大，右为小！”人们还教给她们一个牢靠的办法，叫俞妈把手镯戴在左手上，齐嫂把手镯戴在了右手上，但是，她们还是站错了方向！
两个女仆站错方向，也不能全怪女仆，要怪的还有许多因素。
柳家为什么要让两叔侄一同结婚？他们的迎亲队伍为什么要统一着装？花轿为什么要一模一样？他们的新房为什么要放在同一个院子里？本来，东厢房和西厢房是很容易分清的，柳家的老妈子柳妈也交代清楚了，可是新娘临入洞房时，柳妈却突然被安排去做别的事情，引导新娘进入洞房的两个丫鬟，只把新娘带到院子门口就走了，这时候，俞妈和齐嫂在确定新房的方向时，就犯了致命的错误！那么，为什么不事先派人，把两个女仆引到她们各自小姐的新房里去看一看？总之，柳家有许许多多的不应该。
应该还有补救的措施的。新娘入错了洞房，新郎应该不会错吧。如果说新娘的盖头还没掀，新郎还发现不了新娘错了，但是，只要新郎看见了新娘的女仆，也会及时纠正这个错误，可是，谁叫柳家的亲戚在喜宴上给新郎灌酒，把新郎灌得烂醉如泥？新郎进了洞房，已经万事混沌，怎么还能分辨出，屋里的新娘是不是他的堂客呢！
酒宴散了，客人渐渐散去，诺大的柳府，除了少数几个值夜的仆人以外，都酣然入睡。辛苦了一天的女仆实在熬不过了，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两个新娘只好让她们都宽衣歇了。
新房里，烛光摇曳，光线昏暗，朦朦胧胧。
柳于烟和柳如荑两叔侄，身材差不多，长相也很有点相同，新婚大喜的日子，两个人都穿着完全一样的衣服，都是长袍马褂，都是瓜皮帽，又都喝得烂醉如泥。邢虞华应该是认得柳于烟的，陶其卓也应该看见过柳如荑，但是，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柳于烟和柳如荑到外面去读书，一去七八年，这七八年间，虽然也回过家，总是匆匆而回，匆匆而去，再说，男男女女的，都大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耳鬓厮摩，于是，在朦胧的烛光中，面对身边的男人，她们就根本没有把握分清了。而且，谁会怀疑自己进错了洞房，或者两个男人会悄悄地换了个个呢？
看见烂醉如泥的男人被扶了进来，邢虞华很有点生气。邢虞华是一个性格外向的女人，也是一个早就成熟了的女人，青春在她的身上汹涌地奔突，她已经按捺不住，她渴望异性的爱抚。她想，她的那个表哥，那个喝了洋墨水的柳于烟一进入洞房，一定会抑制不住地朝自己扑过来。她已经积蓄了足够的激情，一俟于烟哥扑过来，她就会如胶似漆地粘上去，两个人立刻就会成为一个整体……可是现在，被扶进来的是一个烂醉如泥的已经混沌不分的木头，她极度地失望，极度地失望之后就是没来由的恨。于是，她连看一眼身边的于烟哥都懒得了，索性赌气地和衣而卧在新床上，她就那样无声地哭啊，哭啊，泪水都哭干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在睡梦里，她终于和她的于烟哥拥在了一起，她的于烟哥把她抱得那样紧，那样紧。她心里欢呼道：啊，这就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的幸福的婚姻！
另一个房间里的新娘陶其卓，婚前只见过柳如荑一两回，而且差不多都是匆匆一瞥，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被搀扶进来的男人会不是自己的丈夫。
丈夫被扶进来了，醉得稀烂，秽物吐了满身。陶其卓推醒齐嫂，让齐嫂端水来，她和齐嫂一起把丈夫身上的秽物擦洗干净，又把他安放在靠门口的竹床上躺下。
农历的四月二十八，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好在，柳家屋场周围的山上都是高大的密林，轻轻的南风透过树林，穿过门窗，到了新房，就有了点凉爽的感觉，蚊子呢，也还没有泛滥成灾。喝多了酒的丈夫浑身燥热，从他身上流淌的汗水可以看出。
陶其卓就让丈夫睡在竹床上，她想，这样可以使丈夫的酒早点醒来。她在丈夫身边点燃一根檀香，自己也感觉有点困了，便解衣上床。她想，待会儿丈夫酒醒之后，就会爬上床来，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应该不会让她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关的。
陶其卓上了床，也没有立即睡去，她想，万一自己刚刚睡着，丈夫醒了要水喝怎么办？或者，他竟要上床来跟她那个，她那么迷迷糊糊的，岂不让丈夫扫兴？于是，她又爬起床来，走到门口看了看丈夫，发现丈夫仍然睡得沉沉的，她只好再度上床，命令自己合上了眼。
刚开始，陶其卓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换了个环境吧，也许是好奇吧，总之，她很难入睡。她觉得，她这二十来年的生活，大多数时候太单调，她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刚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等待着什么，直到一个多月前，邢虞华的母亲到她家里为柳家公子提亲，她才明白，她等待的就是这么个结果。不是么，她嫁了个官宦之家，嫁了个漂过洋，喝过洋墨水的读书人。这个人，现在从国外回来了，听说在汉口的茶行里谋了份差事，将来，他一定会把她也接到汉口去，她也一定会过起城里人的生活。在山村里生活了一二十年的陶其卓，偶尔也去一趟澧州，她明白城里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她的心早就飞到城里去了。她听邢虞华的母亲说过，她的这个丈夫，早年在汉口，学的是什么农业经济，到英国去留学，专门研究茶叶，平日里，他的身上总有一股茶香，他的口袋里，也总是能摸出一些茶叶的碎片，于是，陶其卓就在一股淡淡的茶香中酣然入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闹腾了这么一整天，又加上这大半夜，陶其卓实在困得不行，也许现在新房里失了火，她都不会醒来。但是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她的丈夫爬到床上来了。丈夫揭开了她盖在身上的被单，熟练地解开了她身上的小衣……
睡梦里，陶其卓还在淡淡的茶香中自我陶醉，她好像正在和丈夫一块，坐在汉口大街上的一间茶室里，慢慢地品着清明茶。丈夫呷了一口茶，把身子靠过来，随即，在茶几后面的地板上按倒了她，用嘴，用手，在她身上到处乱摸乱吻。
陶其卓的潜意识还是清醒的，她说：“哎呀，急什么呢？又没谁跟你抢，总是你的呀！”
丈夫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唔唔哝哝地说过：我怎么不急？
陶其卓的潜意识：“咦——不是说他浑身都是茶香么，怎么我闻到的是酒气？”
另一个陶其卓说：“哎呀，你又不是没看到，他今天喝醉了酒，秽物吐得满身都是，你闻到的当然是酒气喽！”
陶其卓就这样在混沌之中，经历了她人生的第一次洗礼，完成了由女孩到女人的重大转变。她知道，这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必须过的一道关口，她已经过来了，便觉得浑身轻松，再往后睡，睡得那样塌实，竟连梦也不曾做过，这一睡，就睡到次日早上日上三竿之时。
红日从窗外照进来，阳光直射到陶其卓脸上，若不是阳光照到她脸上，也许，陶其卓还会多睡一会。现在，她醒过来了，看见了灿烂的阳光，她有点慌了。出门之前，母亲交代过，出嫁的第二天早上，当媳妇的，要亲自下厨，侍侯公婆，可是现在都什么时候啦！她扭了一下头，看见丈夫还躺在新房门口的竹床上。咦——这就怪了，莫非，昨晚，丈夫上床完成了任务之后，又回到竹床上去了？或者，丈夫根本就没上过床，只是她产生的幻觉？她摸了摸身上，身上盖着薄被单。她把手伸进被单，身上光溜溜的，小衣服被剥下来了。她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床单，床单正中开了一朵深红色的花，这就是说，她的的确确完成了由女儿到女人的重大转变。
陶其卓再次朝门口看了一眼，昨晚睡觉之前，大开的房门被掩了起来。她起了床，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走到门口，丈夫的鼾声还一阵紧似一阵，他的衣服全都穿在身上，连那套浅蓝色的长袍马褂。
陶其卓的眼前陡地黑了，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莫非，他们的新房被盗了？她的最宝贵的东西，被人盗走了？也许昨晚上，丈夫根本就没来抚弄过她！那么，是哪个窃贼如此大胆，竟敢摸到新房里来，盗走了他们最宝贵的财富？
晕眩在持续。陶其卓靠在床架上歇息了一会，她觉得很憋屈。人家家里财物被盗了还可以声张，她却不能吭气。她已经怀疑家里被盗，而这桩财富的真正拥有者——她的丈夫——却还蒙在鼓里，兀自在那儿酣然大睡。
齐嫂！齐嫂怎么也不见人影？
她喊：“齐嫂！”
齐嫂在房门外应声，随即走了进来。
齐嫂从陶其卓很小的时候就在陶家屋场服侍她，可以说，齐嫂是她的贴心人。可是，现在齐嫂就站在她面前，她又羞于跟齐嫂说起被盗的事情。明明受了委屈，偏偏不能说，陶其卓的眼泪禁不住哗哗地流下来。
齐嫂慌了：“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陶其卓说不出所以然来，被问得急了，只好说：“你，你怎么才来？”陶其卓的意思是，你要是一直在这儿，我也许就不会吃这个亏。可是，齐嫂却理解为，小姐责备她进来服侍迟了，才慌忙辩解说：“老爷太太吩咐过，说新婚夫妇昨天太辛苦了，让少爷少奶奶多睡一会……”
陶其卓还能说什么呢？公公婆婆为他们想得这么周到，她这个当媳妇的，只有感激的份。
院子里传来老妈子的声音：“老爷太太发话了，叫二老爷二太太、少爷少奶奶睡醒之后，赶快洗漱了，到餐厅去用餐。”
齐嫂说：“快点洗漱吧小姐。”
陶其卓只得收了泪，迅速地洗漱，完毕，又和齐嫂去推丈夫，可是怎么也推不醒，丈夫的鼾声还一阵紧似一阵。
陶其卓：“要不，就让他多睡一会吧，昨晚，也不知道他们灌了他多少酒。”
齐嫂：“这怎么行呢，新婚的第二天，小姐怎么能一个人走出去？”
柳妈又来催了。
齐嫂只得如实奉告：“少爷昨晚酒喝高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柳妈：“你们把他弄醒嘛。”
齐嫂：“推都推不醒。”
柳妈：“我就不相信会把他弄不醒。”说着说着，柳妈径直走了进来，她一把扶过少爷的头，立刻大惊失色地叫起来：“怎么，睡在你们屋里的，是二老爷？”
柳妈的话令陶其卓更其惊讶。
她俯下身子，捧起竹床上的男人，仔细地审视了半天，终于“哇”地一声跌坐在地上：“我的妈呀，这是么样搞的哟！”
柳妈迅速地转过身，飞快地朝餐厅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老爷——太太——老爷——太太——”声音渐渐地向前延伸，终至于细弱。
餐厅里，老爷太太正坐在那儿，等待着弟媳和儿媳。听到老妈子喊，老爷率先站起身，朗声问：“慌慌忙忙地，喊，喊个么事哟！”
柳妈已经跑进餐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老爷，太，太太，不好啦——”
柳于犁和柳余氏的脸陡然一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柳妈：“错……错……弄错了！”
柳余氏：“什么弄错了？”
柳妈：“少爷和……二老爷，弄，弄错了！”
柳于犁：“你慢点说，怎么个弄错了？”
柳妈：“二老爷他，他，睡在了东厢房里。”
柳余氏：“二老爷应该睡在东厢房啊。”
柳妈：“不，不对，东厢房里的新娘，是陶小姐。”
“啊？！”柳于犁和柳余氏同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柳于犁，他那张黄脸上先是涨得通红，而后迅速地变白，变得苍白，竟至于站立不稳，要不是扶住餐桌后边的靠背椅，可能早就栽倒到地下去了。
就在这时，服侍邢虞华的俞妈也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老爷太太，不好啦，不好啦！”跑到跟前，还没等老爷太太开口，俞妈大声地说：“少爷他，他怎么，跑到我们小姐的房里去啦？”
这个结论，柳于犁已经清楚了，因为，只要错了一个，另外一对必然也错了，而这个错，错得太荒唐！柳余氏非常着急，但柳于犁的着急是多方面的，他觉得，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应该天打五雷轰！
四 烟酒易味，淑洁女将错就错
当柳余氏彻底明白了家里发生的事情，短暂的惊慌之后，立刻清醒了。她把脸一码，怒喝道：“你们都瞎说什么？柳妈——”她叫住了老妈子，“去，赶快给我把齐嫂叫来，我有话对她们说！”
柳妈飞快地迈着两只小脚跑开了。一会儿，齐嫂跟在柳妈后面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待她们都进了屋，柳余氏迅速关上餐厅的门，把门闩也插上，开始发号施令：“你们都给我听着，柳府里并没有出过什么错，这男女的婚配，有一半是天意。二老爷和少爷年龄相当，邢小姐和陶小姐也年纪相仿。我们的本意，就是想将陶小姐娶给二老爷。二老爷有点顽劣，给他娶个忠厚些的女人才好；少爷呢，忠厚内向，给他娶个活泼点的邢小姐，这就叫做优势互补，相得益彰。这都是我和老爷的初衷，没想到媒婆乱点鸳鸯谱，说是忠厚配内向，活泼配顽劣，免生龃龉，谁知道，老天爷遂了我们的心愿。你们听明白了吗，这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知道么？”
齐嫂、俞妈和柳妈脑瓜子再笨，也听出名堂来了。三个人都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柳余氏回头对老爷说：“老爷，这事情，只好这样了，你负责跟二老爷和荑儿说说，这叫天意，也是我们的本意。”
柳于犁心里怀着鬼胎，他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遮丑之法，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吩咐停当，大家各自忙各自的去，柳余氏和柳于犁立即赶往两处新房，尽快去做安抚工作，柳府里面一场天大的笑话，就被柳余氏三下五除二地捂住了。
柳于犁和夫人先到了东厢房。按道理说，他们应该先到西厢房的，因为现在，还呆在西厢房里的，是邢府的大小姐，那可是个不好对付的角儿，可是，柳于犁心里有鬼，他就带着夫人先进了东厢房。
陶其卓还痴呆呆地靠在床架上坐着，昔日灼灼的目光，现在显得很呆滞。
躺在门口竹床上的柳于烟终于被柳妈摇醒了。柳于犁走进去的时候，他还在擦眼角的眼屎，嘴里兀自打着呵欠：“干什么呀，柳妈，我还很困，让我再睡一会儿吧！”说着，连打了几个呵欠，又要倒头睡去。
“老二！”柳余氏大喝一声，“你就这么多瞌睡呀？看看你都睡到什么时候了？”
柳于烟：“谁叫他们昨天，灌我那么多的酒！”
“行了，二兄弟，”柳余氏口气变软了点，“人家灌，还要你张口哇！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是睡在哪里？”
柳于烟再次擦了擦眼角：“我不是睡在一张竹床上么？”
齐嫂说：“您现在，是睡在我们陶家小姐的新房里。”
柳于烟望了一眼靠在床架上发愣的陶其卓，又起身跑到房门外看了看，说：“这是我的新房啊，怎么变成了她的？”柳于烟用手指了一下陶其卓。
柳于犁开口说话了，他说：“老二，我和你嫂子，最初想给你娶的就是她——”柳于犁指了指陶其卓，“后来，中间有些过节，就不详说了。既然你和陶家的小姐进了一个洞房，那，就是你和她成了夫妻吧！”
“这怎么行！”柳于烟一下子从竹床上蹿了起来，“又不是给母猪搭窝，想怎么配，就能怎么配吗？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柳于犁：“你看，你已经在陶小姐的屋里睡了一晚上，你要不和她成一家子，谁和他成一家子？”
柳于烟：“我再说一遍，我是在我自己的屋里睡了一晚上，并没有在她的屋里睡，不管怎么说，让我的侄媳妇突然变成我的堂客，总是说不过去吧。”
柳于犁：“可是，客观上，她已经在你的新床上睡了一夜。”
柳于烟：“她睡了一夜又怎么样？我又没把她怎的……”
柳于犁生怕把话说砸，连忙打断柳于烟的话：“按风俗，进了洞房的一对人，就是夫妻了，你就将就将就吧。”
柳于烟：“大哥，这是能将就的事情吗？你问问这位陶小姐，看她能不能将就？”
柳余氏正在劝说陶其卓：“姑娘，你看，木已成舟，你和邢姑娘换个个，也没有吃亏，你看？”
陶其卓只是哭。她在想，也许，他们的新房里并没有失窃吧？谁知道，是不是那个男人，醉酒中糊里糊涂地上了她的床？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边抽噎，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柳余氏就对柳于烟说：“你看，陶小姐都同意了，你还在这别什么？”
柳于烟：“她同意，她同意好了，她来当这屋里的新娘，我可不想把这个侄媳妇当成我的堂客！”说着，用手抹了一把脸，气冲冲地跑出新房。
好在，陶小姐总算点过头。柳余氏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叫了俞妈，和柳于犁一块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的邢虞华，上半夜也没睡着。当她在睡梦里跟柳于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时，她真的感到，上天并没有亏待她，终于让她嫁了个好丈夫。这个表哥于烟，跟她真可以称得上青梅竹马，她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个于烟哥，那时候在一起玩，邢虞华常常在表哥面前撒娇，每次，表哥总是顺着她。表哥长得那样英俊，在她孩童的心里，她早就把表哥当成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当这一天终于成为现实的时候，她心里的喜悦，是无以言说的，所以，在梦里，她把他抱得那样紧。可是，等她高兴得笑醒来，发现自己只不过抱着个枕头，她的那颗心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推了推身边的表哥，表哥一身酒气，一个鼾接着一个鼾。她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拍他的左脸，表哥把脸扭向了右边，她拍他的右脸，表哥把脸扭向了左边，气得她一赌气，又不理他了。
按邢虞华平时的脾气，她早就跟柳于烟吵了起来，但是今天是新婚第一夜，她怕吵起来不吉利，而且她还怕别人取笑她，怕人家笑她八辈子没见过男人。
嗨，邢虞华要真的跟柳于烟吵起来就好了，这一吵，东厢房和西厢房的人都要被惊动，这个天大的笑话也就不会在柳府上发生了，没想到，那么一个火辣性格的女孩子，却硬是没闹腾，就让这个严重的错误继续错了下去，闹得不可开交！
邢虞华睡一会了总要醒来听听动静，表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又生一会儿气，才又慢慢睡去，因此，她总是睡不塌实，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看看表哥还睡得那样沉，她就彻底绝了那个念头，把母亲给她准备好的一块白色的丝绢压在了枕头底下，一心一意睡她的瞌睡去了，这一睡也便睡过了头，等到柳妈来喊他们梳洗了去后厅吃饭才把她喊醒。
邢虞华一醒来，立即记起了表哥柳于烟。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好，就趿拉着鞋，踢踢塌塌地跑到窗户那儿，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到了床上。她又跑回床边，使劲地推她的表哥，大声地喊：“懒汉，快起床！快起床，懒汉！”
懒汉还在沉沉地睡。
邢虞华又去拧男人的耳朵，拍他的脸，这一拍，由于她的脸差不多正对着了他的脸，邢虞华立刻傻了眼，原来，这个跟她并排躺着睡了一夜的男人并不是她的于烟哥，而是她和于烟哥的侄子柳如荑，这可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侄子怎么能跟婶婶睡在一起？
邢虞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弹跳似地逃离了那张新床。她需要冷静一下。她用这只手掐了掐自己的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有疼痛感，那就是说，现在，她不是在做梦，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是她，她这个当婶婶的，跟那个当侄子的睡在了一起。当然，她心里是明白的，她和他没有那个，绝对没有。昨天晚上，她是渴望那个的。幸好这个男人昨天晚上睡得那样沉，否则，他们该怎么办啊！
然而，即使他们之间真的没发生什么，两个不尴不尬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睡了一夜，又怎么对外人说清呢？
不说是不行的，她必须去说，赶快说，说迟了，就更说不清楚了，于是，在柳妈第二次来喊他们赶快梳洗了到餐厅去吃饭的时候，她听见柳妈在东边厢房里惊讶地叫了一声：“怎么，睡在你们屋里的，是二老爷？”她就知道，她和陶其卓，刚好倒了个个儿，很有可能，她的于烟哥，早就和陶其卓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这一急呀，眼里的泪水禁不住哗哗地滚落了下来，使她反而没有勇气马上冲出去说清楚了。
外面的吵闹声终于把柳如荑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伫立在窗前的邢虞华：“怎么……怎么是……你？”
邢虞华：“我问你呢，你怎么跑到我的新房里来了？”
忠厚的柳如荑认真地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迷迷瞪瞪地说：“这……这里，好像是我的新房啊，婶婶？”当然，柳如荑说起婶婶时，也并不是那种对老人的郑重与敬畏，因为小时候他俩也在一起过过家家，也曾经互相疯闹过，只不过在一个月前，他的父母亲确定，邢虞华将要被娶过来，给于烟叔当堂客，于是他就不得不在邢虞华面前收敛了一些。
听到柳如荑说起，她现在站着的房子本来就不是她的，邢虞华很有点生气：“怎么，难道是我钻到了你屋里来啦？”
柳如荑说：“我和陶其卓应该住西厢房。”
邢虞华可不依不饶：“入洞房时，可是我先进到这间房子的，你是后来被别人扶进来的，不是你钻进了我的房子，难道还是我钻进了你的房子？”
柳如荑一时语塞。他心里很清楚，这间新房是他的，是他和陶其卓的，但是他讷于言，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年轻的婶婶说，而婶婶似乎也不让他申辩，难道，他必须承担闯进女性长辈房子里来的罪责吗？说又说不清楚，不说也不行，他就这么僵在西厢房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邢虞华很想走上前去扇柳如荑几个耳光，但是她心里是亮堂的，她当然知道西厢房是柳如荑和陶其卓的，是她占据了他们的新房，可是，她觉得，她自己确实没有错，她是怎么被误引到这个房间来的，根本就说不清楚。再说，她的性格，不容许她认错，她怎么会认错呢？她没有错，是谁的错，她可管不了那么多！那么，在没有任何人出来承担责任时，她就只得把这个错误强加在柳如荑的身上，她根本就不容柳如荑分说。于是她怒目圆睁：“柳如荑，我看你怎样还我一个清白！”
柳如荑：“我……”
邢虞华：“你怎么啦，你说呀！”
柳如荑：“我……我……”
就在这时，他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俞妈和柳妈走进了这间屋子。
邢虞华先发制人：“你们，你们让他——”邢虞华指着柳如荑，气得直哆嗦，“还我一个清白！”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大家都不做声。
好久，柳余氏才吞吞吐吐地说：“虞华，这……这……是哪个地方出了错。”
邢虞华：“我不管是哪个地方出了错，我只要你们还我一个清白！”
柳余氏：“什么清白不清白的？睡上了一张床，就成了一家人。”
“什么什么？”邢虞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大嫂你说的什么？你是说，让我和他——我的侄子——成为一家人？”
柳余氏：“你看，你和如荑，已经入了一个洞房，睡上了一张床……”当然，柳余氏不好问他们“那个”了没有，只能说到他们睡上了一张床。
“那，”邢虞华说，“已经睡上了一张床，就必须是一家子啦？”
柳余氏：“你说，你们不成为一家子怎么办？那两个，也已经睡在了一起……”
邢虞华：“不行，绝对不行！我的娘家人谁不知道，我嫁的是你们家的二老爷，现在却改为嫁给他的侄子，叫我如何回家去说？”
这也真是个难题，可是，木已成舟，柳府除了将错就错，又能想出什么妙办法呢？
站在一边的柳于犁终于开口问：“虞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句话还真的把邢虞华难住了。关键是，他们这一错入洞房，造成了既成事实。她和柳如荑应该是没有那个的，谁知柳于烟跟陶其卓有没有那个呢？如果那个了，他们怎么还能交换得过来呢？
邢虞华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是，嘴上，她还是坚决不同意他们提出的折中办法，她脖子一梗，还是那句话：“反正，我不同意！”
柳于犁扭头问：“如荑 ，你呢？”
柳如荑：“我？我本来就没同意你们，这么急急忙忙地为我办婚事。”
柳于犁：“现在既然办成了这样，你总得表个态。”
柳如荑怔怔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这样棘手的问题，要明确表态，真难啊！不过最后他还是说：“好像，这有些不合情理。”
柳于犁：“不管合不合情理，现在，也只有这样了！”
五 有志男女，婚后各自奔前程
柳府上排演了一个多月的一出双喜临门的大戏，终于在昨晚热热闹闹地上演，并且这么奇特地收了场。这个结局，在外人看来，是非常圆满的，而在柳府的核心人物心里，结局却是一塌糊涂。
心情最烦躁的是柳于烟，这个跟侄儿一道到国外去学了农业经济的留学生，现在陷入巨大的痛苦和悲哀之中，而且面对曾经是他的侄媳妇，现在权充作他的堂客的女人陶其卓，他真的有点欲爱不能，欲弃不忍。
是的，在他心里，他只喜欢那个邢家的小姐，他的那个远房表妹，那份感情，是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互相埋在心里了的，那种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感情，即使在他出国留学的那段时间被暂时封存了起来，现在一经接续，就像是通上了强大的电流，他的心里暖融融的，恨不得自己具有铁扇公主的本事，把邢虞华变小，变成个小玉人，整日把她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同时，他也听说过，他的这个表妹，对嫁给他，也是很乐意的。于是他终于明白，以前，大哥大嫂之所以给他说了那么多女孩子，他一个都没看中，原来是有个邢家的小姐一直在等着他！但是谁又知道，最终是这么个结局？他钟爱的邢家小姐，和他的侄儿进了洞房，而留给他的，却是本来的侄媳陶其卓！
大哥大嫂都走了，齐嫂也退到门外去了，剩下柳于烟和陶其卓在新房里尴尬对相对，而且，陶其卓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柳于烟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男人，他最见不得女人流泪，尽管这个女人不是他想要的，尽管是她而不是他走错了新房的门，但是毕竟，人家是先进到这间房子里来的，谁叫他昨晚喝得醉醺醺的，被搀扶着撞进了这道门？在这大山里的柳家屋场，他和这个女人进了同一个洞房，他理应担当起一些责任。于是他向陶其卓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下来，安慰她说：“也许，这真的是天意吧！”
女人轻轻地点点头，泪水又从眼角滑落下来。
柳于烟：“怎么会成这样的结局呢？真是不可思议！”
女人只是垂泪。
刚才，大哥和大嫂在屋里劝说时，柳于烟看见陶其卓点过头的，他知道，女人愿意跟他过，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柳于烟也只好认了命。这个女人虽然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但是现在，他和她离得那样近，他看到，陶其卓其实也是个很美的女子。陶其卓的美也许不像邢虞华那样热烈奔放，但是她秀气、温婉、细腻，如深山里未被发现的一泓清泉。这么想着的时候，柳于烟就想走过去扶住她，帮她擦擦眼泪。然而就在他走到床边，刚要把手扶上陶其卓的腰的时候，他的目光朝床上一瞥，发现了床单中间的那朵深红色的花，他的眉头顿时紧锁了起来。
柳于烟神情严肃地指着那朵花，问陶其卓：“那是怎么回事？”男女之间初夜的那点事，柳于烟还是知道的。
陶其卓有点紧张，又有点羞涩地低下头：“那……那不是你……你的……杰作？”
“我？我的杰作？”柳于烟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子，非常疑惑地说，“我，我怎么会呢？”
陶其卓更加紧张了：“难道不是你半夜时候爬上了床……”
柳于烟打断陶其卓的话：“我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我被扶进新房之后，一直沉睡不醒呢，直到你们把我摇醒，你看，我的衣服，都还原封不动，我什么时候上了你的床？”
完了，陶其卓心里的那点侥幸，此刻全部被粉碎，看来，柳于烟确实没上过她的床，那就是说，他们的新房里被盗是千真万确的。陶其卓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先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重新回到她身上，她的眼前一黑，扑咚一声倒在床前的地板上，立刻人事不醒。
柳于烟本来打算接受了陶其卓的，但是现在，他看见了陶其卓床上的那朵深红色的花，他的心彻底地冷了。一气之下，他摔门而出，到自己的书房里收拾了一应物品，提口皮箱，匆匆地出了门，他叫上了自己最熟悉的仆人柳雾，两人大步流星地朝梦柳镇而去。
门外的齐嫂看见二老爷气冲冲地跑出了新房，喊了两声二老爷，二老爷没理会，她急忙跑进里屋，发现小姐躺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她连忙把小姐抱上床，然后，到后院去通报老爷太太。老爷太太刚刚坐下歇了一会，气还没喘匀呢，听见齐嫂喊，忙不迭地跟着齐嫂跑回东厢房。
“怎么回事？”柳余氏看见躺在床上的陶其卓，惊讶地问。
齐嫂语无伦次地答道：“好像二老爷跑出去……跟小姐吵了架……倒在了地上……小姐就……”
柳余氏：“二老爷呢？”
齐嫂：“二老爷他，跑出去了。”
柳余氏：“柳妈，柳妈，快请二老爷进来！”
柳妈在院子里应了声。好久，回到院子里，说：“二老爷带了个仆人，往梦柳镇方向去了。”
柳余氏：“快叫他们去追！”
柳于犁心里有鬼，只好说：“算了，老二既然出了门，追就难了！”
柳余氏：“那现在，怎么办？”
柳于犁：“先请郎中，为陶小姐调理吧。”
柳余氏就吩咐柳妈：“好吧。柳妈，你让人去梦柳镇请郎中来。”
“好！”柳妈应声而去。但是不一会，柳妈又叫了起来：“老爷，太太，不好啦，不好啦！”
柳余氏：“又是什么事？喊喊喊！”
柳妈焦急地说：“西厢房里的邢小姐……”
柳余氏：“邢小姐怎么啦？”
柳妈：“邢小姐她，她回娘家去了！”
柳余氏：“怎么不拦住？”
柳妈：“拦不住！”
柳余氏：“老爷，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追呀！”
柳妈：“已经走远了，追不回来了。”
柳余氏把一双小脚在地上乱顿：“这……这……这结的个什么婚，叫什么双喜哟！”这个一塌糊涂的婚事，柳府上本来想和点稀泥的，没想到还是没和好，即使是外面的名声，也没法遮掩了。柳府上上下下都弄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把一场好端端的婚事搞成了这样的，这个就里，只有一个人清楚，这个人就是老爷柳于犁。这事，还得从邢虞华的姨妈说起。
邢虞华的姨妈查氏，原是清末山东定陶查县令的小女。这个查县令，当初曾经追随柳于犁的父亲，在新疆尉犁县做过县尉，柳于犁的父亲当时是尉犁县令。
查县令的夫人是个美女，即使是在新疆尉犁那样的险恶环境里，依旧绰约多姿，柳于犁的父亲自见了查夫人，一直恨恨不已，只恨自己娶妻时没有遇到她，把她娶为己有。好在查氏夫人生了两个貌若天仙的女儿，老爷子就急切地盼着这两个女儿长大。好不容易盼到查家的大女儿长到了二八妙龄，没承想那年春天，刚满十六岁的查家的大女儿生了一场天花，老天爷硬是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给收了去。后来，柳于犁的父亲调任山东荷泽知府，查县尉也调任山东，任定陶县令，两个人基本上仍在一起。
查家的小女渐渐长大。那年春天，柳于犁的父亲请查县令一家来荷泽观赏牡丹，查氏夫人带去了查二小姐，柳于犁陪着查氏夫人和小姐游园。花间，柳于犁竟忘了看牡丹，把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直盯着查二小姐。柳于犁激情难抑，没等游园结束，匆匆地跑到父亲的书房，他要父亲为他娶了查二小姐，没想到，当他刚好跑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的两个老爷正谈得高兴，他就顿住了脚步。只听父亲说：“令爱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吧。”
查县令说：“好说，好说，随便您什么时候接人。”
父亲说：“日子就不选了吧，后天是四月二十八，再好不过的吉日，就是后天吧。”
查县令：“后天，我一准把小女送到府上来。”
柳于犁以为父亲是要把查二小姐给他娶来做媳妇，真是喜出望外！没想到，他们后面所说的话，令柳于犁瞠目结舌。
父亲：“既然是纳妾，就不必张扬了吧，不过，令爱到了我这里，我绝不会把她当小的看，只是怕引起清议，一切从简方好。”
查县令：“知府大人所虑极是，就依了大人的，即今，下官就带小女回定陶，我们总得稍稍为她准备一下，进老爷的门来，也不能太寒碜。不过，下官的升迁之事，还望大人多多提携才是。”
父亲：“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县令大人成了我的岳父，哪有小婿不为岳父尽力的？老丈回去静候佳音是了。”
听到这里，柳于犁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原指望成为娇妻的，却戏剧性地成了庶母，现在，他是连多看一眼都不能够。
当天，查二小姐跟着父母亲回定陶。谁也没料到，查县令从荷泽出发时天晚了点，一家人在回定陶的路上遭到土匪打劫，劫匪只带走了县令的千金查二小姐，扬言要查县令拿一万两银子来赎人。
查县令怎敢怠慢？连夜凑足一万之数，派人送到了指定地点。劫匪还算讲信用，第二天清早，派他的小头目，悄悄地将查二小姐送回到县衙门口。
二十七日，查县令一边为女儿压惊，一边紧急置办嫁妆，主要是采购珠宝首饰，二十八日一早，就让县衙的几个捕快假扮家人，匆匆忙忙地把女儿送到了知府衙门上。查县令一再嘱咐送亲的人，不要跟知府的任何人提起前天回定陶小姐遭劫之事。
这时候，柳于犁的母亲远在澧州的老家，柳于犁的堂客余氏刚刚生了小孩，婆婆要在老家照护媳妇。母亲嘱咐父亲，在外纳个妾，以便照应父亲的起居生活。
四月二十八日中午，知府大人在后堂摆了两桌酒席，算是举行了纳妾仪式。次年，查二小姐为柳于犁生了个弟弟，取名柳于烟，比柳于犁的儿子柳如荑刚好小一岁，可他却是个叔叔。
就像当年父亲垂涎查县尉的夫人一样，柳于犁也十分垂涎查二小姐。柳于犁的父亲当年虽然垂涎查氏夫人，却不敢造次，是碍于同僚的名分；现在，柳于犁更不敢造次，因为，查二小姐成了他的庶母，但是在以后的亲戚来往中，柳于犁意外地发现，查家的女人，不管老的小的，都各有姿色，这使他不能不萌生出找个查姓女人的念头。当他正在萌生这个念头的时候，父亲不幸病故，他得护送父亲的灵柩回澧州，埋葬了父亲之后，他还得为父亲守制，这一来二去的，不得不把个花花心肠掩藏了起来。直到庶母去世，查家来了一群男男女女，给柳查氏吊孝，尤其是查家的那些女人，简直映花了柳于犁的眼睛，不能不让他对查家的女人另眼相看。特别是柳查氏的堂妹带来的那个邢虞华，那可是查氏女人中的人尖子。古人有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之说，如今柳于犁看了查家的女子，竟有九月不想亲近其他女人之意。
柳于犁想，要是邢虞华稍微大点儿就好了，邢虞华稍微大一点，他就可以步父亲的后尘，纳邢虞华为妾了，可是偏偏邢虞华年未及笄，这么小的女孩，叫柳于犁也说不出口。再说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民国，像柳于犁这样接受过新文化熏陶的绅士，又不愿背个纳妾的臭名。他想，也罢，只要把邢虞华这样的美女娶进柳府，能够经常看到也算幸事，她可以当他的儿媳妇，也可以做他的弟媳妹。然而，柳于犁的弟弟和儿子，现在都出国留学去了，等着两个青年回来，老二已经二十四，他的儿子都二十五了。这可忙坏了柳府上上下下的人，大家都热心地为这两个年轻人找媳妇。可惜媒婆的腿都跑酸了，硬是没一个合适，这就不得不惊动了柳于犁和柳余氏。一旦让柳于犁动起了心思，他便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个邢虞华。
那天，柳于犁和夫人余氏一起到了邢家屋场，见到了邢虞华，只是一眼，就让柳于犁惊呆了：天哪，邢虞华竟出落得那样美丽，那样迷人，简直称得上妖冶了！柳于犁后悔这几年淡忘了这个邢虞华，那种九个月不想亲近女人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可是现在，他实在无法开口了，因为谁都知道，他和他的夫人此番前来，是要为他们家老二说媒，他就是想邢虞华想上了天，也绝难改口说是为自己觅妾了，况且这个时候的年轻女性，也不再是那种时代的旧女性，尤其是像邢虞华这样读过几天书的女子，更不是能够随意左右的！现在，他只能这样想了：管它呢，这样美丽的尤物，千万不能让她落到别家去，是一束美丽的花，移进了柳府，我总有机会观赏吧，于是，他和夫人就做主，将邢虞华聘定为弟媳妹，同时，把邢虞华的好朋友陶其卓聘定为儿媳妇。
应该说，柳于烟和柳如荑的婚姻都是相当美满的。尽管事先柳于烟并不同意在老家娶个旧式的女子为妻，尽管儿子说，他现在很忙，不想娶媳妇，但是一旦他们得知为他们娶的女人那样出色之后，两个人都同时默认了。柳余氏也很满意，她完成了婆婆和柳查氏的嘱托。唯一不惬意的是柳于犁，他是不满意邢虞华即将投入柳于烟的怀抱，尽管这个柳于烟是她的兄弟，他是在完成母亲的临终嘱托。
摆喜酒的那天，尽管柳于犁表面上喜气洋洋，但是，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那个搅乱了他的方寸的女人就要投入兄弟的怀抱里去了，而他却有苦说不出！于是，他只得以酒浇愁，借酒压恨。他不顾自己年近半百，拿起酒壶，跟所有的宾客敬酒。他的兄弟柳于烟从英国留学回来，习惯了英国人的聚会风格，几乎滴酒不沾。柳于犁对兄弟说：“老弟，今天什么日子？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喝酒谁喝？喝！是个男子汉的话，就端起酒杯，喝他个一醉方休！”
柳于烟说：“我的确不喝酒了，我在英国……”
柳于犁打断他的话：“别提它什么英国，现在，你是在澧州的梦柳镇的柳家屋场，在柳府上，在你结婚的喜宴上，哪有不喝酒之理？喝！喝他个一醉方休！”
柳于烟喝过几杯，已经不胜酒力，向老兄告饶，说：“大哥，我抽烟，我用香烟陪你，如何？”
柳于犁：“我要你用烟陪什么？用烟不行，不行，就是它——酒！来吧，有种的，端起酒杯来！”
柳于烟就是这样被灌醉的。
柳于烟是这样，柳如荑又怎样呢，他同样遭到柳于犁的呵斥。
柳如荑看见父亲逼叔叔喝酒的场面了，心想父亲应该不会像逼叔叔那样逼自己的儿子喝酒吧，谁知他估计错了，父亲照样不放过他。他试图以茶代酒，被父亲把个茶盏打翻了，他不能像叔叔那样跟父亲求情，能做的就是端起酒杯，眼睛一闭：喝！于是，在酒筵即将结束时，他和他的叔叔，不得不由人搀扶着送进了洞房。如果不是两位新娘的佣人搞反了方向，那么，这个日子的确是喜庆的，是值得庆贺的，谁知道发生了那么难堪的变故！
仅仅是新娘的入错洞房倒也罢了，最要命的是陶其卓的新房内失了窃，丢失了最可宝贵的东西，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窃贼，竟然是柳如荑和柳于烟都十分敬重的父亲和兄长！
柳于犁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去做这个贼的。在喜宴上，他喝了太多的酒，浑身燥热难耐，夜深人静时，他怎么也不能入睡，他心里又想起几年前初次见到邢虞华时的情景，那个情景和一个多月前在邢家屋场再次见到邢虞华时的情景叠映在一起，柳于犁就觉得自己亏了，他真不应该让这块可以到手的肥肉飞出去的。想着想着，柳于犁就爬了起来，走到了院子里，他想，现在，他的兄弟一定把邢虞华搂在了怀里，他们一定正在进行着天底下最最快乐的事情。
柳于犁走进中院，走过西厢房，西厢房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灯光微弱，他想，儿子跟陶其卓，可能早就兴奋过了，兴奋过后必然很疲倦。他心里说：好啊，他终于把儿子的事情给办了，他和他的夫人，都不必再为这件棘手的事情操心。
再走几步，就到了东厢房门口。怎么，东厢房的房门怎么大敞八开？里面的灯光倒是不太亮，他们是不是还在讲亲热的话？他记得，他结婚的那天晚上，不少人听过了他的房。湘西北的风俗，结婚三天无大小，新郎新娘的房，是任什么人都能听的，所以第二天晚上，当那些听了房的人跑到他们的新房，当面说出了他和柳余氏亲密的私房话以及新房里的一些动静，羞得他和柳余氏头都抬不起来。现在，他也想去偷听一下柳于烟和邢虞华的房，于是，他就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的确开着，可是厢房周围一个听房的人都没有，也许是听过了走了吧，反正，这时候，东厢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就正好壮了他的胆。
柳于犁把身子隐在门外，将头从敞开的门里探了进去，他看见，柳于烟就睡在门里的竹床上，鼾声一阵接着一阵。屋子里，红烛摇曳，光线暗淡，邢虞华就睡在那张新床上，她盖着一床薄被单，身上的曲线隐约可见。啊，柳于犁身上的热血沸腾了！他有点按捺不住自己了。在心里，他想，那个女人也是可以属于他的，而现在，他却只能隔河看花。他说，让我走近她，逼近地看上几眼吧，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脚便不由自主地往里面迈动。
近了，近了！
不行，这是兄弟和弟媳妹的房间，是不能轻易踏进去的，于是，他又退了回来。他退到门边，看了看熟睡的于烟兄弟，这兄弟睡的真沉啊，他今天喝的酒太多了，这就是说，床上的那位新娘，他还没曾动过。这时候，柳于犁的色胆陡地大了起来。他兄弟睡的那样沉，好像是故意给他创造机会。他的邪念在脑海里一闪现，就不顾一切地朝床边奔去，大胆地揭开了盖在邢虞华身上的薄被单，他便在本来错乱的婚事上再加了一层错乱。在他心里，他有过一丝的内疚，但是那丝内疚只是一刹那，便什么也不再顾及，他以为，他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邢虞华，可他怎么想得到，此刻睡在这张新床上的女人却是陶其卓！
六 漂泊异乡，游子难忘结发女
柳雾跟随二老爷多年了，当初，二老爷在汉口读书时，柳雾就跟着二老爷，后来，二老爷到英国去留学，柳雾也跟着。柳雾刚跟二老爷的时候，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现在，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了。柳雾刚跟着二老爷的时候叫小厮，只在二老爷住的公寓里给二老爷扫扫地，洗洗衣服，打打洗脸水，后来，二老爷出门去参加聚会的时候，柳雾跟着二老爷，帮二老爷拿拿大衣，偶尔也被打发出去买点少爷们指定的点心。平常日子，二老爷就叫柳雾玩。
柳雾不是个憨头，他才不玩呢，他求二老爷教他认字，二老爷没空的时候，他就问别人，逮到谁问谁，问少爷们，也问小姐，还跟他们学说洋文，这样跟了二老爷几年，聪明的柳雾竟然也成了半个知识分子。他又摸透了二老爷的脾气，竟至于二老爷后来都有点离不开他了，就连到英国去留学，也把他带了去。
现在，二老爷回到柳家屋场结了婚，又匆匆地离开柳府，柳雾就在心里琢磨起这件蹊跷事来，是什么原因让二老爷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匆匆地离家出走呢，唯一的答案就是，二太太可能失了贞，这个问题，是所有的血性男儿都十分忌讳的。男人们都是这样，自己可以在外面寻花问柳，自己的女人却必须能守身如玉。
二老爷有没有在外面和女人鬼混呢？据柳雾看，二老爷属于那种正派男人，他和他的一些女同学好像是不大拘于细节，但从来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