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斤只和黄娟跳，并且一双手极不老实。黄娟不得不一次次将九斤的手捉开。你真坏，黄娟在九斤的耳边说。九斤不吭声，只笑。确实，我很坏，九斤想。九斤又想，我怎么忽然间就变坏了？

舞会10点钟结束，九斤请黄娟去吃夜宵。黄娟摇头。酒店对住宿的员工要求很严，夜晚11点后宿舍区的大门就关闭了。黄娟答应陪九斤走走。

这是6月末的一个夜晚，漫长的黄梅雨季已经结束，炎热的夏天已经跚跚走来，空气中到处可以嗅到炙人的暑气。夏天是女人的天堂，各色裙裾像五月的山花开遍大街小巷。五洲大酒店离丰收街好几站路，公汽已经停了，九斤挨着黄娟慢慢地走。九斤问黄娟回家没有？黄娟摇头。九斤说你应当回家去看看的。黄娟叹口气，没吱声。过了好久黄娟才说，我家里已经没人了。九斤说你爹妈呢？黄娟说死了，都死了，这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九斤闻言一把将黄娟搂在怀里。谁说没有亲人了？有我哩！我就是你的亲人！九斤胸中忽然豪情万丈。

黄娟依偎在九斤怀中，闭着眼睛，任凭九斤亲吻她的头发、额头、脸颊、脖颈和嘴唇。这是大街的拐角处，巨大的梧桐树像一排巨伞遮住了星空。所有的店门都已关闭。偶尔有行人匆匆路过。渐渐地，黄娟开始应和。黄娟的嘴唇启开了，九斤一下子非常准确地捉住了黄娟的舌头。

分手时自然是依依难舍。黄娟说宋大哥你该不会丢下我不管吧？九斤说怎么会呢？我肯定要照管你的，我要照管你一辈子。黄娟摇头，说一辈子太长，靠不住。九斤直拍胸脯，说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把心掏出来你看。黄娟这才一笑，双手绕住九斤脖颈，说我信，我相信还不行吗？

九斤回家时秀莲早已睡了。九斤像小偷一样轻手轻脚地洗澡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那一夜九斤没有睡踏实。眩晕般的幸福过后是无边的忧愁。下班不按时回家对九斤来说这是第一次。尽管九斤编好了理由，但九斤心里总不踏实。九斤清楚，秀莲不是一个三言两语就能哄住的女人。给黄娟的那两百元领班津贴，秀莲不知审了多少遍，至今都不相信是九斤丢了，何况今天是端午夜，居然破天荒地下了班迟迟不归？

果然，第二天一早秀莲一边穿衣一边问九斤，昨晚怎么回事，半夜三更才回来？

九斤说昨天端午节，宾馆搞活动。

活动？什么活动？

就是……就是唱唱歌跳跳舞？！

你跳舞了？秀莲回过头，一双眼睛顿时像锥子。

九斤说，我一个老土，哪会跳什么舞呀！

不会可以学呀，你们宾馆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想跳舞随便就能找一个。秀莲的口吻淡淡地。

九斤赶紧说，你吓我，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秀莲哼一声出了卧室。谅他也没这个胆子，秀莲心里说。

9

东升纺织集团是一家大型国营企业。前些年很不景气，甘子岳上任以后，先压锭，再裁员，大刀阔斧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加之全国纺织行业开始好转，东升集团居然走出了低谷，日子变得了红红火火。国企老总就这样，背运时灰头土脑，一旦赚了钱眼睛就长额头上去了。想甘子岳刚上任那两年，企业步履艰难，甘子岳是何等谦恭何等小心翼翼？几乎逢人就点头握手。现在不同了，现在，出门是豪华轿车，随从人员一溜，手机由秘书拿着，非关键人物一概不接。集团有内线电话，可内部电话管得更严，值班员不仅不跟你接通电话而且根本不告诉你电话号码。就连堂堂城工办主任白云霄都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甘子岳。寒暄一阵，白云霄说我有个当年住村的房东，想在你这里推销一部分西瓜，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甘子岳打着哈哈，说好啊好啊，看在白主任的面子上，叫他来谈吧。

秀莲是上午去的，先是门卫不让进，秀莲解释一番。到办公室外又被一位漂亮小姐拦住，问秀莲预约没有？没有预约甘总一概不见。秀莲只得搬出白云霄白主任，小姐这才勉强答应通报。

甘子岳总算接待了秀莲。甘子岳五十多岁，高个头，清瘦，满脸皱折，眼睛细眯着，看不出任何表情。办公室里满屋都是沙发，甘子岳却不叫秀莲坐下。秀莲站在过分宽敞的办公室中间不知所措。什么事，说吧。甘子岳抬头看了秀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