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春林
一田纯官跟在区长的屁股后面,一个劲往红渔寨爬。区长是南下干部,东北人,胳腮胡子,人高马大,粗声大嗓,一边往山上爬,一边吆喝后面的区政府通讯员田纯官跟上。不时有背着竹背笼、叼着旱烟袋的农民从对面走来,好奇地打量着田纯官腚边的盒子炮。
田纯官是初中毕业生,1949年从恩施中学毕业后,因供他上学的舅舅跑到台湾去了,断了学费来源,便辍学回到红渔寨,正赶上解放了,区政府需要文化人,被挑去当通讯员,其实就是干些接听电话、油印土改宣传小报、给区政府干部打开水之类的杂活。这次区长到红渔寨去开万人大会,叫上田纯官带路。田纯官自然十分乐意,一来可以回家看看寡居多年的母亲,二来还可以看看毙人的场面。
满山遍野的石头,把土地分割得支离破碎。被掰掉包谷砣的梗子象散兵游勇伫立在田地里,山风吹过,瑟瑟作响。坡上,田边的木架子吊脚楼已冒出了一股股青烟,性急的人家点起了煤油灯盏,远远望去象只只萤火虫。路边农户的看门狗见有生人过来,狂吠不止,引来附近的狗们一阵附和,煞是热闹。
“小田,这些狗是在欢迎你回家呢!”区长笑着说。
“山里的狗怕生人,尤其是怕当大官的。”田纯官知道区长很喜欢他,常与他开玩笑。
“到老家来开大会,要大方点,别像个娘们羞羞答答的,明天由你来喊口号。记住,声音要宏亮,要有气势,要把穷人解放的高兴劲喊出来。”
“嗯,您放心。”
说话间,已到了贫协组长的家。贫协组长和其他十家根子户都集中在一个四合院里。四合院座落在一个四面缓坡的盆地里。从青石板的台阶拾级而上,院门两边有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院坝用石碾子压过无数遍,光洁、平整,中间有一个石头砌的天井,下雨天从屋顶流下的雨水顺着院坝流入天井,排到院外的水塘里。整个四合院都是木制的,上等松木架子,一色水杉木板壁,窗棂、门板都是木雕,浮雕、阴刻、镂空多种技法并举,蝙蝠、寿桃、鲤鱼、花鸟栩栩如生,一道道山漆刷过,虽经岁月风尘侵蚀,仍光泽鉴人。
这是当地大地主宋乐之的四合院,不久前才连同50多亩良田分给了十户贫雇农。
宋乐之和儿子宋典被五花大绑,拴在榨坊的石碾架子上。宋乐之这时正犯大烟瘾,鼻涕和着泪水在山羊胡子上牵着线流,耷拉着睑袋一声不吭。宋典到底年青,虽然当国民党区队副时耀武扬威,无恶不作,但听说明天就要被杀头、吃铁花生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区长和田纯官一进榨房,宋典猛然一惊,随后便抽泣起来。他认识田纯官,以为现在就要行刑了。
“哭什么哭!没有出息的东西,脑壳掉了只有碗大个疤,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宋乐之喝斥道。
“宋乐之,死到临头还这么顽固,你杀害地下党员,为国民党特务充当联络员,欺压百姓,死有余辜,猪脑壳煮熟了牙吧骨还硬。明天送你上路,还有什么话说?”区长呵斥道。
“成者为王,败者寇。没有什么话说,只是我的女儿宋婉儿她娘死得早,往后就是孤儿一个,请政府不要难为她。”
区长笑笑说:“共产党不搞株连九族,你女儿是个学生,没有罪,她会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的。”
万人大会边的田埂上,宋乐之、宋典在两声枪响后,带着已炸飞半边的脑袋,重重倒在地上。宋婉儿用独轮车将父亲和哥哥的尸首拖到山上草草掩埋后,住到四合院外原来自家长工们住的窝棚里。
月光透过棚顶上的裂缝照进窝棚,一只火炉,一口铁锅,一口上学时装衣物的皮箱,一瓦缸包谷籽,一把锄头,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衣服要自己洗,包谷籽要借别人的石磨磨成粉才能吃,每天还要扛起锄头与其他地主子女去山上开荒挖地。这些苦她都能吃,最难受的是没有亲人,没有亲情。在红渔寨唯一认识的成年人就是田纯官了。在恩施中学是同校不同班的同学,每年上学爹派人用马匹送她,田纯官在后面跟着步行,走上一段路,宋婉儿不顾牵马的伙计反对,硬让田纯官骑上一会。几年下来,俩人心中不知不觉都有了一层依恋之情。可现在,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一个是被镇压的地主的女儿,一个是共产党区政府的干部,中间一座大山,恐怕一辈子也翻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