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睡不着，可春秀还是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在她眼前闪现的。都是他的身影。一会儿是他第一次去她家里去的那个腼腆的样子。一会儿是每一次他去她家里接她来玩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编造着各种理由，请她一定要来帮几天忙。一会儿是他请她来帮忙捡棉花的时候，就在棉田当头那棵枫杨树下，他们有了平生第一次吻。再就是那一次他请她来栽油菜的时候，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了大半夜的电视，直到电视里都没有了节目，两个人还这么呆呆地坐着，她靠在他宽大的怀里，陶醉在他身上那男子汉特有的气味里。那个傻子只是一只手摩莎着她的长发，一只手死命地扣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用手在他的大腿上拼命地拧了一把，他才大胆地抱着她从堂屋里进了他的房间里。那一夜，她才真正地成了他的女人，他也就成了她的男人。那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啊，但那一夜是那么地短暂，仿佛只在她咬他肩膀的那一瞬间就过去了。那一夜她流了眼泪，但那是幸福与喜悦交织的泪花。此时，她的心里滚烫烫地翻滚着一阵阵热浪，只觉得周身上下有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她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不停地在床上翻滚起来，她一把抓过一个枕头揽在怀里，咬着枕头的一只角在床上打起滚来，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但却无法控制自己如决堤般奔涌的热泪。

鸡，已经开始东一声西一声的叫了，屋里屋外漆黑一团，偶尔传来儿子在他奶奶那边的梦语声。春秀用抱在怀里的枕头轻轻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唉，好在只有今天一个孤单的夜了，明天，最迟明天他就会回来了。

她就这样抱着那只枕头，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窗户的方向又过了一个夜晚。嗨，这夜啊，怎么就这样地长呵。

6

窗户上，渐渐地透出了一丝光亮来。慢慢地就可以看清楚窗子上的钢筋的轮廓了。可能是路上已经有了行人，自家那条狗也就开始汪汪地叫个不停了。

春秀躺在床上反正睡不着,就干脆起来,见天还没大亮,就简单地洗漱生火做了八个荷包蛋,给婆婆添了四个,自己和儿子各两个,然后端到婆婆的床前,见婆婆正在穿衣服。

妈，您趁热过早吧，今儿个过小年呢。妮子啊，你先吃吧，我等会儿和柱娃子一起来弄。您还是先吃了再说，我和柱子都有呢。

看着婆婆端起碗在吃的时候，春秀才把柱娃子从被窝里拉起来，看着睡眼惺忪的儿子把两个荷包蛋吃了，才自个儿去厨房里过早。

忙完了这阵以后，天也基本上大亮了。她一个人又一次来到大路边，朝着路的那头望着。腊月里的清晨，路上行人稀少，只偶尔有一两个人从远处骑车过来，又从她身边一晃而过。一个个人就这样远远地过来，又一个个从她身边往远处而去了。

几天来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从这里往回走了。冤家啊，你出门两年了啊，你就不想家吗？就不想你的春秀了？就不掂记你的宝贝儿子？你就不挂念你的母亲？你就不会早一天走啊？！你真是笨啊！！！

她回到厨房，拿出肉啊鱼啊什么的洗起来。今年又不能去娘家过节了，得象样地准备准备，过个象样的小年。腊猪肝是少不了的，得切一叶下来煮，这是他喝酒时最爱吃的。还有猪腰子，也得煮一个，他可最爱吃了，记得刚结婚那年他曾悄悄地跟她说过，这东西是吃什么补什么的呢，呸！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得泛起一阵阵红霞来。

7

春秀边做边等着，随着时间一分分地流逝，她的心里不由得越来越轻松。两年了，700多个日日夜夜啊，该是多么漫长的两年啊。此时她不盼他带回多少钱，不盼他能给自己买什么礼物，只盼早一点看见他，听他喊自己一声：秀儿，然后就假装不理他，或骂他一声个野物山彪。

一桌子饭菜做好的时候，家里闹钟敲响了11点。春秀解下身上的围裙，再一次往路上走去。阿黄在前面跑着跑着，突然大声地叫起来。春秀照例召唤着阿黄，怕它咬了人惹事。她几步走上路，远远地看见四五十米外的路上，又一个又黑又瘦的残疾人，正柱着单拐艰难地往这边走了，双眼还直盯着这边看呢。阿黄越叫越起劲，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阿黄！看我不打死你！春秀不断地招呼着大黄狗，眼晴却望着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