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化肥厂工贸公司工人

去年五一长假，我携妻子女儿回到久别的故乡。当我驾驶着小车走进舅舅家的庭院时，小院空无一人，邻家大娘告诉说：都上地里去了。当下正值棉苗大田移栽时节，有着种棉经验的妻子给我说：地里肯定忙的很，我们去帮一手。

到了田边，老远就看到已七十多岁舅舅正吃力的担着一挑水走来，在大田中间绿油油麦浪掩映下，舅妈、表嫂及两位侄女正栽着棉苗。首次回到故乡的女儿看到田间的亲人，尤其是两位表姐便鱼跃而出，欢快地奔去，并不停的喊着：舅爷爷、舅奶奶。妻子在后面开心的告诫女儿：慢点，别踩着麦子。走下车，面对妻儿的笑脸，面对舅舅、舅妈他们的劳作，我的心始终愉快不起来。

舅舅赤裸着上身，那酱黑色的肌肤夹杂汗水，在阳光下闪亮着，吃力而又稳键的步阀，让搭在肩上的白色毛巾不停地舞动。舅妈头顶白手帕，霜白的发丝在手帕下飘荡，着一身兰色中式大襟春衫，劳作中不停的用敞开的衣角擦拭汗水，七十岁的老人蹲在地里，整个身子蜷缩的没个形状。和表嫂、侄女们移栽棉苗轻盈而又矫健的行动相比，舅舅及舅妈是那样沧桑。

看到我们到来，表嫂热情的问侯着我们，并高声的告之舅舅：“伯，来稀客了....。”舅妈兴奋的起身，看到舅妈双臂用力撑着双膝，艰难的直起腰身，我与妻子连忙跨步向前将舅妈搀扶。妻子心疼地问舅妈：“您和舅舅怎么也下地呀！”听到喊声放下水挑，大步走来的舅舅回答：“咋法儿来，你老表不在家，家中没劳力，我们不帮忙，你表嫂一人怎么能做得了。”我说那就请人帮忙不行吗？一旁的表嫂指着两个侄女说：“这两个大学生，还有个高中生，那一样不用钱啊！现在农村请人帮工工钱也不低。”看着表嫂满脸的汗渍，尤其是被太阳晒得紫红的面颊，我将满腔的话语咽了下去，我能说什么呢？由于孩子多，奔五十的表哥长年在外打工，家中近二十亩地全靠表嫂一人撑着。这是一个多么要强的女子，为了儿女的前程，她竭尽全力，她能得到的欣慰就是女儿们的出息及两位老人的顶力相助。

我和九岁的女儿一样，第一次亲眼看见棉苗的大田移栽。棉花是套种在麦田里，只见每隔一行麦田留出一垅空地，用于栽种棉花，麦地与棉田两者相交的间距仅一人宽。移栽的棉苗是连同营养钵一体的，移栽的人用小铲挖一个不到20厘米的地窝，抓一小把化肥撒在地窝里，然后栽下棉苗，再浇一小瓢水，一株棉就栽好了。

妻子到底是从棉区走出来的儿女,栽棉苗的动作是那样轻盈娴熟，棉苗间的行距把握得是那么准确。望着尚有些许还未移栽的棉苗，妻子对表嫂说：“栽棉花很辛苦，要忙一年到头，表哥不在家就少种点。”表嫂爽朗地说：“地多倒没什么，种棉花你表哥在家也不会帮忙。但种棉花收入大，我是一定要种的。”妻子听到表哥种棉花在家也不帮忙，很是诧异。表嫂看了看舅舅舅妈，会意地笑了笑，指着我说：“明明知道，让明明给你讲故事。”一直帮忙施肥的我听到表嫂的话后，停下手中的活计，平静地对妻子说：快干活吧，我以后告诉你。

那是一段苦涩的故事，说来已有二十八年了。

那时表哥青春年少，由于家庭成份问题，失去了读书机会，成为壮汉劳力，但书香门第又让他在那个年代的同龄人中多出一份灵气，深得女孩们的喜爱。终有一天，一个叫敏慧的姑娘，不顾家人的反对与表哥相爱了。那一年的暑假，妈妈带着我回乡省亲，我有幸见到了敏慧。给我的印象她不是那么的秀气，但漂亮、机灵、刚烈，同表哥一起带我去看电影，她总是大方的背着我，还不断的拿我不认识的动物、植物逗说我。妈妈也非常喜欢这位准侄媳妇，因为她一直担心，娘家的侄儿因成份高娶不上媳妇。在我们离开时，妈妈为敏慧姐置了一身当时最流行的“的确凉”衣服，尤其是那白底、印有淡淡兰碎花的衬衣，让敏慧姐爱不释手。

当我和妈妈回到家，妈妈还兴致勃勃规划着是十一、还是元旦，让表哥他们结婚时，却传来噩号，敏慧姐不在了。原来都是妈妈给敏慧姐那身“的确凉”衣服惹的祸。被敏慧姐视为爱情圣物的那身衣服，在向她父母展示时不幸被她的嫂子看中，她嫂子向她借穿，遭到敏慧姐拒绝。于是，敏慧姐嫂子向她的父母逼要，父母无奈，本来就反对这门亲事的爹妈把一切愤怒都转嫁到敏慧姐身上，将那身衣服剪得支离破碎。那正是棉铃花绽放的时节，刚烈的敏慧姐经过一夜缝缝联联，清晨，穿着那件“的确凉”衬衣，平静地走向棉田。那天是治虫，劳动结束时她喝下一瓶治虫的农药，倒在棉铃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