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池
我的脑海铭记着一幅惨痛的画面:深秋时节,坡田之下,枯草丛中,歪柳树旁,砍柴用的弯刀从高空落下,与刀柄身首各异,鲜血沾满泥土而凝固,撕破的衣服上还挂在树枝头飞扬,婶从歪脖子树上坠落,横卧在她屋旁的小荒林里,不省人事。 巴掌大的荒林是婶一家人秋冬御寒的保障地。芭芒和枯枝败草最容易生火,一触即发。小窝竹砍了又发,发了又砍,长势年年喜人。请篾匠用小窝竹做成各式农家蔑具,盛放、晾晒萝卜干、红薯片等越冬杂菜,帮婶一家人渡过了山里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林子不大鸟也多,鸟多蛋就多。婶的哑巴姑娘和儿子不知吃了多少婶从林里捡来的野蛋。在与坡田接界处,歪脖子柳树疯狂生长,枝杈横生,落下叶子也能参耸入云,粗壮的柳树枝是婶熏腊肉的最佳材料。杀年猪后,婶患病的丈夫帮她把大块猪肉挂上火塘,唠叨婶去吹柴,早点把肉熏好,两个孩子望着挂好的肉,眼巴巴地流着口水。 婶身体不舒服,眼睛老流泪,看不清楚。砍柴用的弯刀也锈了,没有磨,砍柴误工。婶的丈夫骂着懒婆娘,从邻居家借了一把锋利的砍柴弯刀。 婶不情愿地挎着弯刀,向屋旁荒林上爬去,气喘吁吁。平时生火做饭就上荒林抓把枯树枝的短短几步路,突然变得那么难走,似乎登上了那高高的悬崖。柳树枝已砍了几遍,只剩下顶端的枝条在婶费力的攀爬中招摇。挥舞,坠落,树枝不舒服地与主干分离,被婶猛砍几刀才干脆落下,像一个个希望纷纷落下。晃荡的柳树,过耳的劲风,坡下落魄的土屋,和着难于止住的眼泪,在高空,在婶的眼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在高高的柳树上,在砍树休息的片刻,婶的眼光落在隔着一条溪河的高山上。对面的崇山峻岭间,有她的娘家。在她刚满二十岁时,她在她爹的陪同下从高山上走下来结婚,由贫穷嫁给贫穷,再出生贫穷。或许她在树顶上叹息了,或许也没有,但肯定还有眼泪模糊她的视线。 在砍第四棵树时,在这棵并非粗壮的柳树上,婶忘记了吃中饭,忘记了在家呜呜叫的孩子,忘记了对面高山上那双双凝望的眼晴,从细长的柳树梢上坠落、坠落…… 坠落了一个下午,婶才被收工下坡回家的人发现。村卫生室的医生不敢接手,送镇医院。镇医院里条件有限,婶被转往县医院。在县医院里,婶昏迷了四天四夜。任凭两个孩子的哭叫、丈夫的无可奈何,婶似乎在做一个长长的梦,一个不被打扰的梦。 在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到齐了她所有的亲人,包括从高山下来的父母。这个生死相交的夜晚,医生已给家属下达了准备后事的通知书,所有的人赶来只为看婶最后一眼。婶醒了,长梦依依、泪水涟涟。 婶说她梦到了一只风筝,从对面高山上缓缓坠落,坠落,落到了溪沟里被浸湿,被击碎、被冲走。 我的脑海里铭记着一幅惨痛的画面:比我大几岁,刚过三十六的婶,在深秋的时节,在山坡下,在荒林间,和借来的砍柴弯刀横卧在枯草丛中,衣服撕破,头发散乱,鲜血凝固,血肉模糊…… (刘云池,男,在枝江市教育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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