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只怪自己那天情绪太激动，还没等记住那个手机号码，就瞎嚷嚷，结果被高凌风一把夺了过去。蛇的七寸处还没打着，就哧溜一下钻进草丛里了。又一想，即使记住了也没用。他一定会发出紧急通知。那个女人怎么还会笨到再用这个手机号呢？等待时机吧！

这天晚上，王佳玲宽衣解带，极尽妻子的温存。她虽然不能给高凌风生理上的满足，但多少让高凌风有些感动。

第二章

何雨轩在被高凌风抛弃的日子里，一个人咀嚼着孤独。她明白，往日那些欢乐的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剩下的只有蜜甜的回忆衍生出的暗无天日的痛苦。一个月足不出户，让她感觉世界正将她渐渐遗忘，这种门可罗雀的冷落让她好像独自走在茫茫的戈壁。她感到一种饥渴，一种弹尽粮绝后的饥渴，可是她不想饥不择食。她只需要一个声音，哪怕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连通她与这个世界。

何雨轩打开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你是谁？”

“我？我不知我是谁。”对方竟然是一副调侃的语气，普通话的末尾夹了上海方言音。何雨轩迅速进行大脑扫描，却没搜索到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

“请问你是哪位朋友？”

“请问您是谁？”对方明知故问。

“你不是刚刚给我发了信息吗？”

“哦，请问您的手机号是？”

何雨轩本想撂下电话，就此拉倒，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报出了自己的那串数字。她想，至少我要证明自己不是无缘无故地给你打电话！

“哎呀，对不起，一字之差，我发错对象了。”

何雨轩说声没关系，就合上了手机盖。不料，对方紧追不舍，又发来一条短信：“很抱歉，当时是发我表妹的，可是发错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人真迂腐。何雨轩笑了：有必要吗？这男人是不是在抛诱饵？她可不想吃这一套。

不过，她饿了，她吃了一点面包，又喝了一杯牛奶。她觉得无事可做，本来有很多话想倾注笔端，但她提不起精神，更重要的是高凌风决不会再来看她写的情书和文章了。他走了，把一口再也不能冒出泉水的枯井撂下了。

何雨轩点开“写短消息”，漫不经心和那个陌生男人玩起了文字游戏：“没什么，谢谢你误闯我虚掩的门，让我享受了一顿意外的早餐！相逢是首歌，祝好！”

“哈哈，错也是一种缘分。何不顺其自然，将错进行到底，成就一段佳话！看得出小姐是个充满诗情画意的人，请原谅我的唐突！”信息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幸而她的断句能力不错，没有给她造成识读障碍。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一定手头工作很忙。

“如此最好，要不然我会惶恐不安的。也算是有缘，能认识一下吗？敝人姓王。您呢？”那男子仍然步步紧逼。

“请恕我不敢和陌生人说话！”

“我现在正接待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待会儿再与您联系，好吗？”

好聪明的商人！追求事业高于玩弄游戏的男人！趁无聊之际，何雨轩索性把那条情意绵绵的偶然降临的信息转发给高凌风。既传达一种真实的依恋，又骂他是一条狗，岂不解恨！如果高凌风认为她对他藕断丝连，她就说这只是转发别人的信息，与己感情无关。

“我从事的是传统及数码摄影器材的销售。您呢？”午后，那个男子用迟到的信息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个礼貌又诚信的男子！何雨轩对陌生男人素有的戒备降到最低点。

“我以卖文为生，刚来临江市。你生意谈成功了吗？”何雨轩坦白相告。

“当然谈成功了。我也是刚刚从上海总部调任两省封疆大吏的哦。我单位是国家一级上市公司。您是从事啥行业的？”

“我是自由撰稿人。”

“您的属相是？”

雨轩不想理他了。她只不过想借这个送上门来的过客寻点开心，他竟然打破砂锅问到底。雨轩噤若寒蝉。这时对方打来电话，她也没接。

“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我是龙的传人。您呢？”

“我是迷途的羔羊。”雨轩为冲口自诩的这个封号而得意。她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应酬一下吧。

“可以详知您的确切芳名吗？”

“我的名字在下周《临江都市报》随笔版见。”

“看来，您的谜底还要201600秒才能完全揭晓了。噢，弄错了。我应当是天马行空，虚长小妹一岁。下周我可要一睹庐山真面目哦！”

“到此结束吧！有必要下周继续吗？”

“Do you think so？”

“当然，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扫荡了我一天的孤独。”

“那好，我的搅扰总算没有白费。可是正如你我偶遇，我珍惜萍水相逢。既然是萍聚，散聚总无定哦！”他在暗示什么？她预感到这个人将会就此走入她的生命。

有趣！茫茫人海中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因为一条偶然的信息就这样联系起来。你来我往，一天的日子就这样挨过去了。唉，当初不也是因为一条信息她就成了高凌风情网中的一条鱼！然而这条鱼搁浅在荒坡野地里，再也不能回归她痴恋的水域了。何雨轩这样想着，又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机。

机身的玫瑰红，让她联想到玫瑰花。高凌风和她喝咖啡，每次他都要问：“喝什么？”她总是幸福地莞尔一笑：“玫瑰夫人。”这时他便满脸溢笑道，“你自己都成玫瑰夫人了！以后我索性叫你玫瑰夫人好了！”

何雨轩默默地盯着雪白的奶油上那颗玫瑰花蕾，眼里起了潮湿。他为什么轻易就触动了她的内心？那里早在童年时代就植入了一枝耀眼的玫瑰。她的思绪浸入童年的海洋里，像一尾快活的小鱼，摇摇摆摆畅游起来。

这是一座由山神庙改建的村级小学。小土墙围着一个有八间平房的四合院。老远就可以看见一面国旗，在操场中央一根木柱的顶端迎风招展。一阵木棰敲击铜钟的声音过后，一个扎着两个细长小辫的七岁小女孩，从教室里顺着人流蹦蹦跳跳地走出来。她向操场南边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土坯房跑去，那是全校唯一的一间教师办公室。全校连炊事员在内只六个教职员工，几乎每个教师要承担一个年级的所有教学任务。

女孩向室内东张西望。进进出出的两三个年轻的或年老的教师见到她，就摸摸她的小脑袋，亲切地问：“小姑娘，又来等爸爸了吧？”她响亮地回答说是的。银铃般的声音和她每天在教室里带领同学喊起立一样，清脆，利落。

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衬衣，黑长裤，高挑身材，三十多岁的男教师腋里挟着教科书和备课本来到办公室。同事恭敬地叫了声：“何老师，下课了？”何老师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答。他叫何德胜，是这所小学校唯一受过三年师范教育的公办教师。他教五年级毕业班的语文和数学，英俊倜傥，是这龙岗村有名的秀才。他能写会画，逢年过节，村里家家户户的春联都出自他手。他会根据各家的不同情况，现场作对子，然后亲自用毛笔书写。家家有别，年年不同。他还会谱曲作诗。到了农闲时节，村里的年轻人都汇集到他家里，跟着他识谱唱歌、吟诗作画，把家里搞得如同诗社一般。耍狮子舞龙灯，针对不同的人家即兴编个四言八句，也都非他莫属。他的小女儿最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每在这时，她就会很温顺、很快乐地看着她爸爸。她觉得他像夜晚的月亮，被满天的繁星包围着，托举着。爸爸的光辉反射在她身上，她自己也成了骄傲的小孔雀。

女孩扭头叫道：“爸爸，我们回家吧！我在等你哩！看，我的语文和数学都打了一百分！这是我的成绩单！”说完，骄傲地举起了一张白纸。那上面是一张表格，填写了学生的成绩和评语。它标志着女孩小学一年级以优异的成绩结业了。

男教师答应一声：“好，我的宝贝女儿真棒。今天早上我就听谭老师夸你哩！小班长同志，肚子饿了吧？”

“没关系的，我能忍！”女孩不愿父亲为她着急。

“这儿有颗糖。来，吃了！”父亲把糖纸剥了。女孩张开红嘟嘟的小嘴巴接了，然后仰着满月般的小脸，对父亲说：“爸爸，为什么我每次肚子饿的时候，你就有东西准备着给我吃啊？”

“谁让你是爸最乖又最聪明的幺姑娘哩！”父亲蜷起食指在姑娘小而挺的鼻子上轻轻一刮。女孩嘻嘻一笑，露出一个正换牙的小门洞。

一会儿，当教师的父亲无比惬意地牵着女儿的小手回家吃午饭。他们翻过山岭，沿着一条发白的羊肠小道曲折而下。路很陡，有的地方需要双手趴地，整个身子必须像壁虎一样贴在山壁上。这时，父亲总是把女儿搂在腰间。女孩就像一只小灵猴机警地攀着父亲的脖子，黑葡萄似的眼珠安详地盯着父亲全神贯注的姿势。

忽然，女孩惊呼道：“爸，你看，那是什么花？好漂亮啊！”只见路旁山林里一丛绿色的杂草间，伫立着一丛像人血一样红的花朵，在绿色的山林里显得格外醒目。

父亲看了一眼说：“别松手，抓紧爸爸！那是红玫瑰。”

“我想要，我要采回家去玩！”女孩嘟着小嘴，对着父亲的脖子说。

“那地方太险，弄不好会把爸摔下去的！”

“那我就不要了！”女孩留恋地看着那束红玫瑰在视线里一步步远去。

下了山，来到小溪边。女孩从父亲怀里轻盈地跳下来，拍着手，笑眯眯地说：“爸爸，那花怎么那么漂亮？它香吗？”

“你在这儿等着，爸去给你采！”父亲说着就健步如飞，沿山路返回了。

女孩右手按在突突奔跳的左胸上，紧张地看着父亲攀岩走壁。她觉得自己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

父亲回来的时候，手被划伤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正好滴在红玫瑰的花瓣上。他怕女儿看见，连忙用绿叶擦干净了。

女孩心疼地接过那枝红玫瑰，放在鼻翼下使劲地闻着，恨不能把整朵花儿吸进胸腔里去，然后对父亲嫣然一笑：“爸，真的好香！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了！”

“女孩子都喜欢这花！长大了更喜欢。”

女孩偏着脑袋，一脸的诧异，“为什么呢？”

“也许因为它代表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一种感情吧！”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为什么是最珍贵的呢？”女孩总喜欢寻根问底。

“它叫爱情，就像妈妈对爸爸这样。”

“也像爸爸对我的感情，对吗？”

“不对，爸爸对你是父爱！爸爸对妈妈，妈妈对爸爸的感情才叫爱情！”

“爸爸，你永远都别离开我！”女孩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生怕一撒手，她最在乎的这个人就会被旁人抢了去。

“现在你还小，所以需要爸爸。等你长大了，就不需要爸爸的照顾了。”

“那谁来照顾我？”

“自然会有你喜爱的人来照顾你的！你想要什么花，他也会千方百计给你采来。爸爸那时就老了，反而成了你们的累赘。”

“谁也没有我的爸爸行，谁也不会像我爸爸对我这么好。长大了，我要和爸爸结婚！”女孩冷不丁地大声宣布，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象牙似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爸爸刚才还夸你哩，怎么忽然就傻啦？”父亲摸一下姑娘的小辫子，“长大了，你就不会说这样的傻话了！”

“好吧，您看，我长大了！”女孩一下子跳到路旁的一块大石板上，踮起脚尖说，“咱们比比，我都可以到您心窝窝了！”

父亲开心地笑起来，一把抱过孩子，大声说：“快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她会怨我们的哟！”

女孩举着那枝血红的玫瑰奔跑起来。父亲在后面大声叮嘱女儿：“小心花下面，有很多刺！”“我不怕！”女孩的声音像树林的百灵鸟，清亮悦耳。

顺着这条名叫潜龙溪的溪流往上游走一百来米，是一块扇形的平地，那里散落着几间土平房，就是他们的家。

女孩把红玫瑰插在父亲的空酒瓶子里养着，可是，仅仅过了两天整枝花就枯萎了。那些原本血红的花瓣变成了晦暗的紫色，聚合在一起，耷拉着小脑袋，香销魂断，像个濒死的人。

女孩伤心地哭了，她没料到它会死得那么快。她对父亲说：“早知道它这么容易就死掉，还不如就让它长在原来的地方。是我害了它！”

父亲宽慰女儿：“没关系的，是爸爸不好，应该连根拔起的。花没了根，当然活不长！”

那株红玫瑰就这样开在她童年的脑海里，陪伴她长大。她一直想弄明白，爱情与红玫瑰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天然联系。童年的惊鸿一瞥几乎倾尽了她一生的追求。那女孩就是何雨轩。

何雨轩柔情似水地把头靠到高凌风宽厚的肩膀上，低声说：“你知道吗？红玫瑰是我的最爱。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守望它了。我爸说，长大后会有一个喜欢我的男人照顾我，送我玫瑰的。今生，我能得到你的爱情和注满你爱情芬芳的玫瑰，算是圆了我儿时的一个梦。以后，我就是你的玫瑰夫人。但愿你我的爱情是一枝永不凋谢的红玫瑰！”

高凌风没有吭声，只是侧转头吻了吻女人的眼睛。他不愿在女人陷入沉思默想的时候多说话。更何况，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玫瑰无论多么艳极一时，都注定会走向凋零。世上的爱情正如红玫瑰，想求得永恒，可能只是天方夜谭。

正当何雨轩带着意外的好心情准备关机睡觉时，手机响了。

“请问你是谁？”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有这么重要吗？何雨轩听出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请问你找谁？”何雨轩客气地问。

“我就找你！”对方声腔高而激，咄咄逼人。

何雨轩啪地合上了手机。可是手机又固执地响了，依然是那个女人：“你要我把你今天给我老公发的信息念给你听吗？”　

何雨轩顿时明白了：“对不起，是我发错了。”她的声音绵软无力，怯惧而慌乱。

就这样，何雨轩一天的好心情和坏心情都来自这条偶然降临的信息。然而，对于高凌风的那缕情丝却在这一刻被这个女人斩断了。他竟然把手机扔在家里！而先前手机是他俩传情的工具，每天须臾不会离身。即使偶尔忘记带了，高凌风也会急速赶到办公室，给她拨电话：“对不起，今天手机忘在家里了。”这时何雨轩就会开心一笑：“啊，我知道了，今天不给你发信息就是了。”

唉，往事如风，一切都成过去时了。何雨轩眼里含着哆嗦的泪珠，好像暴风雨遗留在花蕊上的水珠。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发现窗口的那片叶子不见了。在经历了风雨交加的一夜之后，它终于坠地为泥。